《ELLE》6月号封面之星—桂纶镁。她是我们记忆中《蓝色大门》的青春剪影，也是不断在光影之中淬链自我、愈发动人的桂纶镁。本次专访中，桂纶镁分享自己如何以「直觉」选择角色，如何从生活经验与情感触动中找到共鸣，也谈及新作《亲爱的陌生人》所带来的挑战与释放，首次与日本导演真利子哲也、男主角西岛秀俊的合作，更让她以崭新、动物性的表演方式，打开身体感知的另一种可能。从《蓝色大门》的孟克柔，到今日持续用心感受、坚持慢步向前的桂纶镁，她不只谈创作，更谈表演之於人生的启示。
在这幅长达12公尺、笔触细腻到仿若流动的巨型画作前，桂纶镁翩翩起舞，悠然自得，如入无人之境。这幅壮阔如诗的背景，是台湾国宝喷画大师——李锡坚，於拍摄前两日亲赴片场即兴完成，海天一线的远景、层叠山峦与轻柔云影，被他以细腻喷笔铺展成诗，当桂纶镁站上镜头前的那一刻，时间彷佛倒流至23年前，《蓝色大门》里那片弥漫青春气息的假日海滨。
「我没想到它会这麽丰富，没想到它的山岚，会让我这麽想踏上去……」第一次与李师傅的《ELLE》封面作品面对面，桂纶镁难掩激动，像是想把所有能形容壮丽与心动的词汇一股脑儿全倒出来。「它虽然是平面的，但你彷佛可以感受到壁画富有层次立体感，像是被整片山景拉进去……你会想起那些看过最感动的日出、日落。」她说着说着，彷佛整个人正融进画里。「那种感觉像是置身湖畔，被大自然包裹着，静谧、安静，让你开始看见心里的自己。」热爱与大自然共处的桂纶镁，想起某次旅行坐在湖边的珍贵片刻：「那种掉进去的感觉，是愉快的。我觉得今天这个场景带给我的是一种慢步向前的感觉，不是雀跃，而是慢慢的、时而满足的推进。」
直觉之路：从心而行的表演选择
如此对空间、感知与心境的连结，说明了她一直以来选择作品的方式——直觉。「我觉得这都跟我的生活经验有关，不管是你的阅读、你的观影、你的广度、维度，或者是你喜欢做的事、你喜欢吃的料理等等，这些累积，形塑出一种你自己的喜好，所以它（挑选脚本的过程）是很直觉的，一看到这个角色，就觉得可以试试看。」这样的直觉，并非虚无飘渺的第六感，而是扎扎实实的频率共鸣。如同她的新作品《亲爱的陌生人》，一个有太多想说的话，却难以说出口的角色，深深吸引了她。
「我向来觉得语言或文字有暧昧的空间，因为我好像总是没有办法找到最准确的字眼，去形容真正的感受。」对她来说，这种语言的模糊不见得是缺陷，反而开辟出更多想像的空间。「但我一方面又觉得这件事情蛮美的，那种小小的误解，可能比说清楚更有诗意。角色说不清楚，却还是努力想要维系关系，那个努力本身，很有生命力。」
在新作中首次合作的日本导演真利子哲也，向来以动物性的方式探讨深层的人性，这点对她来说，是全新的挑战，也带来前所未有的释放。「他给演员极大的空间，但他听得很清楚，看得很细微。」她回忆起拍摄现场，自己像是跨过一道篱笆，看见从未想过的诠释方式。「我从来没有这麽『外显』地表演过，那种更身体性的方式，很动物，也很本能。」
而提到对手戏的男主角西岛秀俊，桂纶镁给出了一个极为诗意的比喻。「他像一棵扎得很深、枝叶繁茂的大树。他创造了一整片游乐场给我，而我就在里头尽情奔跑、跌倒、不怕犯错。他会接住我，遮住太阳，让我放松，也让我更大胆。」这样的创作过程，也唤醒了她对电影最初的悸动。
从老戏院的《鲁冰花》，到黑盒子里开出的花
「第一次爱上电影，是在易智言导演的表演课上，看了北野武导演的《那年夏天，宁静的海》。」她记得那个震撼的瞬间，原来电影不只是叙述故事，更是一种共感的可能性。而最初对电影的印象，则来自小时候与爷爷的电影院之约。「还记得以前只要在手上盖1个章，就可以看一整天，看上两、三场都没问题，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爷爷牵着我去了老戏院看《鲁冰花》，当时年纪太小，看不太懂情节，但我现在还记得当时那种揪心的感觉。」
从老戏院昏黄的灯光，到串流平台滑动即逝的影格，时代更迭、影像语言日益多元，演员的表达也随之转变。然而，无论是横亘银幕的壮阔画幅，抑或掌心里直式短影的片刻凝视，电影带给桂纶镁的感动，始终如初见般深刻，像第一次走进光影之中，那样鲜明，那样难以忘怀。
「每一种影像媒介，演员都有空间做表达，即便那个空间非常狭小，就像在石头缝里长出1朵花一样，就算缝隙很小，它都还是有空间生长的，但我还是觉得，能在黑盒子里心无旁骛的沉浸其中，是一件很棒的事，所以我还是很期待未来能继续拍出，会让观众想进戏院看的电影，它还是很无可取代的。」
她始终相信，电影的魅力，不在於平铺直述的说出一篇故事，而是适当保留空白，让观众在那片未完的留白中，描绘出自己的情感与意义。「我觉得想像的空间很美，就像读一本小说，你自己心中形塑出的那个画面、人物形象，虽然都被写出来了，但是你可以用自己的经验，把它重新组建起来，你绝对会拥有跟别人不一样的故事样貌，电影本身也是，观众总爱问，这里代表什麽，那里是不是隐喻什麽？但我觉得最珍贵的，就是你自己找出属於自己的答案，那才是真正独一无二的。电影很美的地方就是这里。」
等待与柔软：与时间同行的表演人生
然而，成为演员从来不只是对电影写情书，还包含了与不确定共处的能力。「我花了很多时间，学习如何等待。」她平静地说出自己这些年来面对的崭新课题。「可能是我的片量没有那麽多，所以常常被觉得我看起来云淡风轻，但其实别人不知道的是，我确实花了不少时间与力气，把心思放在面对这些旁徨与茫然，要如何让自己安静下来，沉潜去做准备，去等待那些还看不见的角色、还没到来的机会，但也相信，前方会有那盏灯亮着，会有惊喜的。」
从《蓝色大门》的孟克柔，到今日的桂纶镁，岁月让她少了自责，多了柔软。「以前总会对自己批评很多，但现在更能享受现场的能量，不再一边演戏一边对自己的表现打叉叉。」她轻笑着：「哪怕最後那场戏不一定完美，但我享受过了，那就足够了。」
专访的尾声，她提起一个未尽的愿望：「还想试试看舞台表演，真正的舞台，不一定是戏剧，可能是舞蹈，也可能是别的形式。我还没有面对台下都是观众的那种感觉，我很想体会。」
那个夏天之後，留下了什麽？或许是一份静默的勇气，也或许是一段尚未说尽的故事。桂纶镁从未停下脚步，始终踩着安静且坚定的步伐，走进光影交叠的画面里，走进角色深处的情绪河流，走进人生每一个与自己对话的片刻。那些不被语言捕捉的感受，得以在她心中悄悄流动。而桂纶镁，也在这样持续而温柔的行走之中，慢慢地，更靠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