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用一种绘画形式来描绘林廷忆,她不会是轻盈晕染的水彩,也不是闪耀着厚重光泽的油画;反而更像一幅素描,在不修边幅的轮廓里,凭藉俐落而清晰的线条,勾勒出最真实、也最分明的样貌。她的个性里隐约有着层层递进、轻重有序的质地。时而轻得像羽毛,时而沉稳得像座富有生命厚度的雕像;那些看似平静的线条之下,藏着需要细看才能读懂的力量,也让人愈认识,愈发现她的真功夫。


24岁的自己
岁时,林廷忆凭藉《影后》史艾玛一角成为家喻户晓的话题新星,演艺事业也随之扶摇直上;然而,谈起25岁的自己,她的回答意外地朴实,却也充满干劲。「我觉得整体而言,有感觉到自己过得越来越规律。可能20岁出头的时候,会觉得是一种无聊,没有什麽所谓的Routine,但现在就是替自己加了很多日常中要做的事情、更具体地过生活。」她形容似乎是到了这个年纪,会渐渐长成的样子。不是因为任何人或是任何事,但就这麽突然地发现了「规律生活」的美好乐趣。25岁之於一个人的成长蜕变,总介於平凡与不凡之间,那是一块难以言喻、却真实存在的奇妙地带。它带着你一步步远离过去的自己、走向世界,又猛然让你与那个陷入泥沼的自己重逢,在反覆挣扎与梳理中,慢慢摸索内心深处的纹理。当一次又一次重新理解世界运转的规则,视野便随之舒展,也终於看见那些自己真正渴望拥抱的事物。


「我发现到了25岁,会很想做一些更大、更好的事情。可能已经超出自己的能力,但却是对这个世界更有贡献的事。」她坦言,过去的自己比较关注私人生活与自身感受;如今,却渐渐萌生一股想为世界做点什麽的使命感。然而,当视界开始放大,她也第一次深刻意识到,许多问题并非单凭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撼动。对自认情感泛滥的林廷忆而言,在找到真正能付诸行动的方法之前,反倒先跌进了与庞大体制对抗的无力感里。「比如说流浪动物好了。我们家从小就有领养、收养的习惯,我一直觉得领养一只狗、照顾牠一辈子,没有什麽问题。可是现在开始会一直滑狗园的资讯,看到自己的情绪变得很低落,甚至有点激动。会觉得,就算我捐很多钱,好像也没办法真正改变那些动物的生活。因为那是整个体制的问题,不是光靠捐款就能解决的。」从小深信的善意,在撞见现实的复杂後,难免动摇。当她发现许多困境并非一己之力就能扭转,那份无能为力一度掀起不小波澜;但当情绪沉淀,重新以更冷静的角度回望,她又慢慢找回了「付出」的意义。
「回推到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,就会觉得,如果我真的帮助了其中一只动物,让牠过上比原本更好的生活,那我确实改变了牠的一生。这件事,是确定的。」在理性与感性之间来回摆荡,也懂得在情绪即将漫过自己时,适时把自己拉回岸上。这份矛盾、敏感,却又始终保有节制的特质,很林廷忆。
初访巴塞隆纳
年初,林廷忆和经纪人结伴踏上了人生第一趟欧洲之旅。回想当时决定出发的契机,她兴奋地说:「去年拍完一部戏,在拍摄後期我就跟经纪人说,『拍完一定要去一个大的!』但到底有多大?其实也就是西班牙。」人生第一次造访欧洲,她们在西班牙巴塞隆纳待了将近两个星期,也让这座城市一举登上林廷忆心中「最喜欢的旅行地」。「第一次去欧洲国家,发现它跟我想像的、读到的,还有期待闻到的一样。就是很新鲜,有很多能量,也带给我很多新的感受。我还第一次觉得『去到这麽远的地方,是很值得的。』」说起这趟一时兴起安排的旅行,林廷忆甚是满意,计画通的她还自豪地表示「只要把经纪人一起抓出国,就可以不用担心玩到一半要被Call回来工作!」至於当初为何选定西班牙?没有圆梦目的,就只单纯因为「那时候看到机票很便宜,我们就直接加进购物车了。」
巴塞隆纳在林廷忆的记忆里,是一座「很有活力的城市」。旅途中不时发生的各种「意外」,她都视为旅行最有趣的一部分。无论是突如其来的行程变动,还是那些事後才慢慢看懂的人心,都成了她回味至今的片段。其中,最令她印象深刻的,是一把陪伴自己多年的雨伞。「我有一把用了很久的伞,结果在那边被偷了。」她回忆,当时用餐离开後才发现雨伞遗留在餐厅,便和经纪人折返回去寻找。店员起初表示没有看到,但经纪人却凭直觉认定:「一定是店员拿走了。」当时没有下雨,店里几乎没有人带伞,而当两人仔细描述雨伞的外型後,店员神情明显有些不自然,甚至转身走进厨房询问,最後仍只淡淡回了一句:「没有。」
当下,林廷忆没有多想,只是放下执念,转头买了一把新的遮阳伞。直到事後回想,才和经纪人大笑着下结论:「怎麽感觉他知道我们在讲哪一把伞!」虽然丢了伞,却丝毫没有坏了旅行的兴致。她笑说:「就是看遍了人心,但我没有对人心失望。」对她而言,这反而成了旅途中一段格外鲜明的回忆。看见不同文化里的人性百态,没有因此失去信任,反而因为世界展现了另一种面貌,而倍感新鲜、乐在其中。
掩饰崩溃的流水声
继《影后》中的精湛演技大获好评後,林廷忆去年底推出的新作——NHK年度旗舰剧《火星女王》,与日本影帝菅田将晖的精彩对手戏也再度引发关注。剧中,她饰演一位热爱音乐的盲人女孩,全程以英文、日文演出。从揣摩视障者的肢体语言、接受吉他特训,到克服高难度的语言挑战,每一项都必须在有限时间内完成密集训练,按部就班上手。这也是她第一次加入日本剧组。正式拍摄前,她便提前赴日生活、投入准备,在陌生的环境里展开一段宛如「演员培训营」的日子。「从到日本开始,就有一种在参加培训营的感觉。不管是吉他、日文剧本,还是盲人的表演,全部都要重新受训。每天早上起床,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走去NHK公司,好像在打卡上班一样。他们会发工作证给你,跟电视台员工一起哔卡进去,开始一整天的演员行程,每一天都是非常、非常不同的挑战。」就在每天上紧发条、努力跟上剧组步调的那段时间,她也第一次经历了演员生涯里近乎崩溃的一天。
对演员而言,没有什麽比身体突然失去控制更令人恐惧。偏偏就在剧组安排唱歌课的那天,林廷忆因感冒几乎发不出声音。「因为电视台会特别请音乐老师来教课,那个时段就是专门上唱歌,一堂课几乎都不能缺席。」当时,庞大的压力瞬间涌上,她终於忍不住溃堤,一个人躲进电视台厕所痛哭。回想起来,依旧令她感到难忘的是——那时为了掩饰哭声,她还不停按着日本厕所里模拟流水声的按钮,让自己的崩溃悄悄藏进水流里。直到情绪慢慢平复,才重新走回现场,继续面对眼前的一切。「那一刻觉得天要塌下来了。可能因为是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,身边的人几乎都是日本人。但哭完之後反而异常舒坦,也突然觉得,再也没有什麽事情可以比这个更糟。」那场意外,让她第一次因生病而感受到身为演员的无力,也深刻体会到,把身体照顾好,是一件比任何事都重要的事。另一个觉悟则是,当发生无可避免的突发状况时,不需要给自己这麽大的压力,而是试着安放焦急,坦然面对,把力气留给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方法。
台风,终究是要来的
演员的浩劫,除了生理上的「没准备好」,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迷航。当角色的灵魂突然失了踪,便是另一场灾难的开始。「我每次只要出现『不知道要怎麽演』的焦虑,都会觉得是一个很巨大的浩劫,真的是会用『浩劫』来形容。因为它会影响到我生活所有面向,睡眠、心情,全部都会被影响。」把演员身分紧紧系在生命里的林廷忆,几乎将表演视为人生最重要的事。当她开始怀疑角色、怀疑自己,就像被困在一片荒芜之中,只能独自承受那份失去方向的空虚与不安。
「因为没有人会帮你解决,只能先承认这件事情存在。其实以经验来说,它很像台风或地震,就是有机率会发生。你不可能在这条表演路上,永远都觉得自己很棒。」她形容,就像大自然会有天灾,自己的内在也会有灾祸。有些不是外界造成的,而是来自自己;它会猛烈地袭来,甚至改变心里原本熟悉的景观。前一刻还信心满满,下一刻却可能坠入无止尽的自我怀疑,找不到方向,也抓不回那个「对」的感觉。然而,所有崩塌,也终究会迎来新的风景。「但是演着演着,可能因为别人的一句话,或在某一场戏,又突然海阔天空、找到角色,发现原来之前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对的。感觉心里那些光秃秃、很可怜的地方,又开始慢慢长出一些草皮,一直都是这个过程。」她娓娓道出那些无解却反覆出现的循环。当角色迷路时,除了等待,似乎没有更快的方法;有时愈急着寻找,反而愈容易把角色推得更远。「我不知道怎麽形容,可是会有很多气泡,一直啵、啵、啵地往上冒。我也会一直想往上游,想再找、再找、再找。因为我觉得,不会是因为你很荒芜,所以角色远离了你;反而是因为你把自己逼得太紧,才看不到它。所以,我希望自己更放松。」
忘记也好,开心就好
岁的林廷忆,至今依然维持每天写日记的习惯,把每天的情绪都记录下来——好的、坏的、特别有感觉的,全都收进一本本日记里。然而,她慢慢发现,随着日记越写越多,它除了替自己保存记忆,竟也开始拥有另一种功能:帮助遗忘。
「比如说,我以前工作上遇过一个曾经让我很自我怀疑的人,也许对方根本没有那个意思,但我当下记住了,就把那一句话写下来。可是等我隔一阵子再回去翻,我甚至已经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了。」她说,无论是批评也好、受伤也好,经过时间的沉淀,都会慢慢沉下去,最後悄悄消失。「它不会一直困扰你。我觉得这件事改变了我的心态,就是把情绪当成来来去去的东西。」她不再因为他人的一句话、一个眼神,就轻易定义自己是谁,而是在日复一日的书写里,与每一种情绪和平共处,自顾自地成长,也自顾自地享受那些在别人眼中微不足道、却足以让自己开心的小事。